当希望变成另一种绝望:一个普通加拉加斯家庭的三月之变
玛丽亚至今保留着那天拍的照片。手机相册里,2019年1月23日的封面是丈夫何塞举着手机自拍,脸上涂着红黄绿三色油彩,眼睛里全是星星。那天他们在玻利瓦尔广场的人群里挤了六个小时,嗓子喊哑了,脚站肿了,可心里那个美啊,觉得天终于要亮了。三年后她再翻这张照片,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——那个意气风发的丈夫,现在瘦得脱了相,每天为一家四口的晚饭发愁。三个月的距离,怎么就像隔了一辈子呢?
那些信以为真的承诺,像糖果一样诱人
何塞在加拉加斯开了十五年出租车,日子紧巴但还过得去。马杜罗最后那几年确实难熬,通胀像坐火箭,排队买东西队伍越排越长,有时候真觉得快揭不开锅了。这时候电视上天天播的节目就像一场及时雨——反对派的人举着话筒满街采访,信誓旦旦地说,只要换个人,美国那边会来帮忙,超市里堆满面包牛奶的日子就在眼前。何塞记得清清楚楚,有个大叔在节目里拍胸脯:"美军带着美元来,咱们日子马上好起来!"他信了,玛丽亚也信了,整个街区的邻居都信了。谁不想过好日子呢?
新政府来了,可超市的货架却空了
二月,德尔西上台那天,加拉加斯又沸腾了。何塞专门请假去广场看热闹,想着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。电视上天天播报好消息:外资回来了,石油公司回来了,外国人开始投资了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可何塞发现不对劲——街角的国营商店关了,取而代之的是进口商品专卖店,价格标得吓人。一袋五公斤的面粉,够他家原来用一个月的,现在要花掉何塞开一周出租车的收入。更让他心慌的是,美元兑换放开后,玻利瓦尔贬得比电梯还快。昨天还能买一斤牛肉的钱,今天只够买半斤。玛丽亚开始记账,把家里的开支精确到分,可怎么算都不够花。
饥饿来袭时,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
三月中旬,何塞失业了。他的出租车被车主卖了抵债——车主欠着美元贷款,玻利瓦尔贬值后资不抵债。玛丽亚在超市做收银员,薪水是按玻利瓦尔算的,发下来当天就得赶紧换成美元,不然第二天就缩水一成。家里十二岁的儿子开始不肯去上学,说同学们都在笑话他穿得太破。十岁的女儿偷偷跟妈妈说,她在学校饿得头晕。这种日子,马杜罗时期也没过过。玛丽亚想起那时候虽然东西难买,但好歹排队还能买得到;现在超市货架大半是空的,偶尔来点货,价格高得离谱,根本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。街角的流浪汉越来越多了,有的老头老太太翻垃圾桶找吃的,还有人抓野猫——这种事,以前只在电视里的战乱国家才见过。
那些恍然大悟的瞬间,往往来得太迟
何塞有个朋友叫卡洛斯,以前跟他一起开出租,后来跑去给外国石油公司当保安。有一回喝酒,卡洛斯说漏了嘴:"咱们这儿的油,挖出来直接装船拉走,钱都进美国公司的账,咱们公司就留一点点。"何塞听了心里咯噔一下,问他怎么回事。卡洛斯说,新政府跟外国人签的协议,他看不懂,但知道一条:石油赚的钱,大头给外国公司,政府就拿点小头做福利。可这点小头,分到老百姓手里能有多少?何塞回家跟玛丽亚说了,两口子算了半宿,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劲。他们这才慢慢回过味来:当初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,到底是给谁画的饼?
邻居家的故事,比任何统计数据都扎心
住在隔壁的罗莎老太太,七十多了,老伴走了十来年,一个人住在那个小房子里。以前马杜罗时期虽然紧巴,但她那点退休金还能买点基本药。现在呢?退休金换算成美元少得可怜,买药的钱都不够。上个月她生病住院,女儿从外省赶过来照顾,借了一圈才凑齐住院费。出院那天,她在医院门口哭着说:"当年美国人说会来帮我们,我真信了。现在才明白,人家要的是我们的油,不是我们的人。"这话传开以后,整条街都沉默了。大家都想起了那些标语、那些口号、那些在广场上的呐喊——原来从一开始,剧本就不是给我们写的。
往前看,日子还得过下去
玛丽亚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她开始学做手工皂,想着万一以后没钱买日用品,至少能自己造。何塞找了个给商店搬货的零工,一天干下来腰酸背痛,但好歹有点收入。儿子不再吵着要新衣服了,懂事的女儿开始帮妈妈做家务。这个家还在撑着,像无数个加拉加斯普通家庭一样,用最笨拙的方式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。偶尔晚上停电的时候,何塞会站在阳台上看看对面楼里的灯光,想想那些还困在黑暗里的邻居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日子总得过下去的吧——这是他们唯一能确定的事。
